王大虎

王大虎:虚幻的黄河源

王大虎

古代中国人一直认为自己居住在世界的中心,因此把自己居住的地方称为“中国”。古代中国帝王把自己的国家称为“天下”,即所谓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”,认为自己的四邻都是些蛮夷。先秦时代中原人活动范围有限,对世界的了解亦很少。但随着佛教的传入,中国文明独步世界的幻觉被打破,中国为世界中央的观念受到了冲击。

印度人把人类居住的大地称为赡部州,又作剡浮州、阎浮提州,这些都是Jambudvipa的音译。印度人认为地中央有赡部树(jambu)。随着佛教的传播,印度人的地理知识范围扩大到亚洲大陆的大部分地区,认为世界(即赡部州)有四个大国,分别为四主所统。这种人文地理观也随佛教的东传进入中国。东晋译经师印度人迦留陀迦(kalodaka,此曰“时水”)译《佛说十二经》谓:“阎浮提州中有四天子。东有晋天子,人民炽盛。南有天竺国天子,土地多名象。西有大秦国天子,土地饶金银璧玉。西北有月支天子,土地多好马。”[45]

在接受了佛教的僧人眼中,中国皇帝不再是至高无上的唯一“天子”,与其有同等地位的至少还有三位君主:西有“大秦国天子”、西北有“月支天子”、南有“天竺天子”。中国皇帝只不过是其中X东方的君主而已。

从东晋到唐代,历史过去了约300年,佛教徒观念中X天下“四主”内容也发生了一些变化。道宣《释迦方志》认为,赡部州的第一主称象主印度王,第二主称宝主胡王,第四主称人主至那(中国)王。只有第三主改为马主突厥王,所谓“雪山以北,至于北海,地寒宜马,名马主也。其俗凶暴忍煞,毛衣,是突厥国”[46]。

王大虎

印度人把赡部州,也就是人类居住的世界的中心放在雪山一帕米尔高原。他们认为雪山,即帕米尔山结辐X去的诸山,是今天亚洲大陆诸大河水系的分水岭。他们设想,雪山中有所谓阿耨达池。由此分水岭发源的诸河,成为世界的著名大河。在印度人看来,世界上有四条大河,即恒河,流入东海(今孟加拉湾);印度河,流入南海(今阿拉伯海);博叉河(即阿姆河),流入西海(今里海)[47];最后一条是徙多河(即锡尔河),流入北海(今咸海)。

在唐代的汉文文献中,有关上述“四大河”的记载发生了引人注目的变化,其中特别是有关徙多河的记载。《大唐西域记》在描述上述“四大河”时,不但把各河的流向向东旋了45°,还把徙多河指认为今塔里木河,说它潜流地下出积石山,成为中国之黄河源等。这样就把徙多河与塔里木河,进而与黄河联系了起来,把徙多河与黄河这两条原来毫无干系,流向相差90°,地理位置相距千万里的河流,视为同一条河的上游和下游。《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》也重复了《大唐西域记》有关徙多河的记载,说:出波谜罗川(帕米尔)大龙池之水,与徙多河汇合后,“东入盐泽,潜流地下,出积石山,为此国河源也”[48]。

王大虎
王大虎

玄奘之所以会把徙多河指认为塔里木河,进而认为它是黄河源,这是因为他头脑中有两种不同的世界观:玄奘是中原人,在今河南偃师一带长大,深受黄河起源于昆仑之说的影响,他又是佛教徒,曾赴西天求法,相信印度人导源于阿耨达池的四条大河各奔一海的学说。这是中、印两种不同的大河地理学说互相糅合的结果。唐以后的文献很少有把塔里木河再称为徙多河的。

 

 

4.东方旅行家

 

王大虎

(1) 法显西行

 

法显是我国古代为数众多的西行求法的高僧之一,但他又是少数几位称得上著名世界旅行家之一。法显是“十六国”时代人,俗姓龚,三岁出家,他在长安学习佛法的过程中,深感律藏图书的缺乏,求知X无法满足,遂与僧人慧景、道整等人相约,一同西行天竺求法。

法显一行于后秦姚兴弘始二年(400年)[49]从长安出发,翻越陇山进入鲜卑族首领乞伏乾归建立的西秦国境,在那里度夏。秋季经青海东部,越养楼山(祁连山)至河西走廊的张掖,当时这里属鲜卑秃发部建立的南凉X管辖。法显一行在张掖时,适逢匈奴沮渠蒙逊起兵杀张掖太宗段业,自立为张掖公,一时张掖大乱,西行道路受阻。在沮渠蒙逊的挽留下,法显暂住张掖,在这里度过一个夏天。他在此结识了一些有志于深入研究佛法的僧人,相约同赴西天取经。

同年秋待道路稍安后,法显西行至敦煌。由此西行渡阳关,经白龙堆沙碛,这里“上无飞鸟,下无走兽”,法显“遍望极目,欲求度处”,全无标识,唯以死者骸骨引路,穿越罗布泊地区,行17日,抵达鄯善国(今X若羌)。这个国家虽小,但因为举国信奉佛教,国中竟有4000余佛僧,均奉小乘。法显西行时代,不但中原大乱,河西不安,而且西域的形势也很不稳定。法显原可以从位于塔里木盆地东南角的鄯善国向西直接赴于阗,但大概是因为途中不安全的缘故,只得舍近求远,沿车尔臣河和孔雀河流域,旁越罗布泊西岸,千里绕道焉耆。法显从焉耆动身,先沿天山南麓而行,然后再越塔里木河,穿越塔克拉玛干大沙碛,到达于阗,途中行程达1个月又5日。据法显记载,于阗行大乘佛教,僧众可达数万人,法显所栖息的寺院有3000僧徒。当时于阗有大寺14所,小者不计其数。

法显一行从于阗转向西行,经竭叉国(今X喀什)渐入葱岭,经新头河(印度河)进入北天竺。后来转入印度,进入恒河流域,复至海边乘舟泛海至狮子国(今斯里兰卡),最后东航回国。法显在外旅行前后14年,归国后著《法显传》传世,该书又称《佛游天竺记》或《佛国记》。

王大虎

(2) 宋云求法

宋云是敦煌人,是北魏孝明帝时代管理僧众的一位官员。因为北魏X者的提倡,佛教广为传播,仅洛阳就有佛寺500所。佛教内部派别众多,各自解释经典。于是胡太后派宋云和惠生等人前往天竺寻求真经。神龟元年(518年)年底,宋云一行从洛阳出发。临行时胡太后下敕发给大量财物,用于沿途布施,还颁赐了北魏朝廷致沿途各国的国书。

宋云越陇山西行40日,到北魏的西界赤岭,由此进入吐谷浑境,经青海湖、柴达木盆地,越阿尔金山,一路西北行3500余里,抵达鄯善国。当时鄯善为吐谷浑所辖,X此地的是吐谷浑“宁西将军”,拥有部曲三千。宋云再沿昆仑山北麓西行1275里至左末城(即今X且末)。一路西行至于阗,再经朱驹波(今X叶城)、汉盘陀(今X塔什库尔干)进入葱岭。

神龟二年(519)九月,宋云等进入葱岭山区(今帕米尔高原)的钵和国(位于今塔吉克斯坦与阿富汗边界东部的瓦罕谷地),次月至哒。宋云见到哒“居无城郭,游军而治。以毡为屋,随逐水草”。夏季则前往气候凉爽的草场,冬天又移至向阳温暖的草原。宋云还提到哒的北邻是铁勒部落,东则与于阗为界,西接波斯。宋云在那里见到40余国的使臣前来哒朝贺,在“四夷之中最为强大”。宋云还注意到哒不信佛法,“多事外神”,可能信奉的是祆教。

数月之后,宋云一行到达乌场国(今巴基斯坦北部斯瓦特河流)。国王称北魏为“大魏”,见宋云至,以膜拜之礼接受北魏国书。他听说胡太后笃信佛法,十分欣喜。乌场国内有懂汉语的人,国王派来询问中国情况,打听中国是否也出圣人。宋云向国王介绍了周公、孔子、庄子和X的德行,还讲述了蓬莱岛上的神仙方士,描述了名医华佗等人。国王闻之十分感动,表示中国如果真像宋云所述,应当就是佛国,他宁愿死去,下辈子托生在中国。宋云与随行的惠生用节省下来的旅费,在乌场城外的山上造浮图一所,并刻隶书碑铭,歌颂北魏的功德。此碑至今尚未发现。

正光元年(5X)四月,他来到犍陀罗国,4世纪末哒征服了此国,另立国君,已历二世。宋云递交国书时,犍陀罗王坐受诏书。宋云起初考虑夷夏有别,只得听之。后经数次交往后,觉得可以交流想法,于是宋云责备道:魏国是大国,为万邦之主,四夷包括犍陀罗均应崇奉之,“山有高下,水有大小,人间处世,亦有尊卑”,并说哒王和乌场王都拜受诏书,大王应当仿效之。犍陀罗王反驳说,见魏国皇帝则拜,而受国书坐读并无不可。世人得父母书信,尚且坐而读之。大魏就算是如同我父母,我坐读魏国的国书也不背理。宋云无法说服他。宋云在国内时没有见过真狮子,见跋提国送给犍陀罗的两头狮子,十分好奇,感觉在国内所见狮子画像与真狮子相去甚远。

此后宋云转入印度,于正光三年(5X)返国,共带回大乘经典170部。宋云等回来后,撰有《宋云家记》。与之同行的惠生也写有《行纪》。上述两书均已亡佚。宋云同时代人杨衒之在撰写《洛阳伽蓝记》时,根据资料介绍了宋云等人西行的经历。

除了宋云等人以外,北魏还数度遣使前往西域。拓跋焘太延年间(435—439年)派王恩生、许纲等出使西域,不久又派董琬、高明出使西域,抵破洛那(今X界外费尔干那盆地)。太平真君年间(440—450年),还派出韩羊皮出使波斯。

王大虎

(3) 唐僧取经

在中国古代西行求法的僧人中,玄奘是最著名的了。玄奘姓陈,是河南洛州人,少年出家,钻研佛教经典。后来又到四方游学,于贞观元年(627年)来到长安。因为他在求学过程中,感到佛典互相矛盾之处甚多,对许多问题得不到解答,决心赴天竺本土求经。他曾X朝廷,要求准予出行,但因为当时敦煌以西为西突厥控制,唐与突厥处于敌对状态,故其请求未获批准。

贞观三年(629年),他从长安出发,经凉州抵瓜州(今甘肃安西),他不顾禁令偷渡关隘,穿过莫贺延碛到伊吾(今哈密)。次年正月抵达高昌,由此西行出吐鲁番盆地,转向天山南麓,一路西行至跋禄迦(今阿克苏附近),由此西行300里,越天山支脉而至天山X峰包围中的大清池(即热海,今吉尔吉斯斯坦伊塞克湖)。

玄奘从热海西北行500余里,翻越天山进入碎叶水流域,这里是东西陆路交往的要道,自古以来是人烟稠密地区,城镇众多。再向西是怛罗斯河流域,复西行抵锡尔河畔。从碎叶到锡尔河流域是中亚最X的草原,也是孕育历代游牧强国的摇篮。当时受西突厥统叶护可汗控制。

玄奘从怛罗斯西行200里至白水城(今哈萨克斯坦奇姆肯特附近),由此溯锡尔河而上抵赭时(今乌兹别克斯坦首都塔什干),再西南行进入粟特农耕区。这里最重要的城市是飒秣建(撒马尔罕)。据《大唐西域记》记载,其城周围20余里,极险固。因为粟特人四出经商,所以“异方宝货,多聚此国”。此城位于泽拉夫善河流域,是中亚最著名的古城。这里“土地沃壤,稼穑备植”,不但农业发达,而且“多出善马”,手工业也非常发达,“机巧之技,特工诸国”。

由此向西,至粟特另一个重要的城市捕喝(今乌兹别克斯坦之布哈拉),再转向南,抵天山西支脉拜逊套山,穿过粟特与吐火罗之间的天然界线铁门,进入吐火罗故地。吐火罗地跨阿姆河两岸,南北达3000余里,东接葱岭(帕米尔),西连波斯,南限于大雪山(兴都库什山),北界铁门。当时这个地区共分为27部,总归突厥。玄奘注意到吐火罗语言“稍异诸国”,大约与粟特语大同小异。其“字源二十五言,转而相生”,意即使用25个字母,相拼成文。吐火罗人比粟特人更长于书记,所以“文记渐多”。其书写从左自右横写。阿姆河北岸的怛密(今乌兹别克斯坦捷尔梅兹)是吐火罗最重要的城市之一,玄奘访问这里时其城周达20余里,有佛寺10余所,僧徒千余人。

玄奘再南行越大雪山,经梵衍那(今阿富汗巴米扬),再向南进入印度之地。玄奘在外旅行达17年之久,于641年启程回国,经帕米尔高原进入塔里木盆地南缘,经于阗、且末返回长安。在唐太宗的要求下,他在徒弟辩机的协助下写成《大唐西域记》,记载了求法的经历。他的记载保存了这一时期中国西北周边地区的地理、历史、物产、农业、手工业、经济、文化和宗教等方面的宝贵资料。

王大虎

(4) 新罗僧慧超

慧超是X半岛新罗国僧人,幼年入华。他从中国泛海至印度,后来取道陆路经西域返回中国,开元十五年(727年)至安西(今X库车)。慧超是8世纪初西域政治形势剧变的见证人。他描述了唐朝与吐蕃两大势力在西域对峙的情况,说迦叶弥罗国(今克什米尔)东北有大勃律(今巴基斯坦西北边省之吉尔吉特地区)、杨同等三国属于吐蕃,而与大勃律相邻的小勃律,虽然“衣著、人风、饮食和语音”均与大勃律相同,但归唐朝管辖。大勃律原先曾是小勃律的一部分,是小勃律王的驻地,后来在吐蕃的压力之下,不得已放弃大勃律,逃入小勃律,其在大勃律的属民归入吐蕃管辖。

从迦叶弥罗西北行1月程为犍陀罗,慧超记载了西突厥征服此国的过程,说这里“兵马总是突厥,土人是胡”。突厥X在此称X,受当地文化影响,皈依了佛教,“甚敬信三宝”。当时西域“土人是胡”,兵马是突厥的有不少国家。阿姆河上游喷赤河以北的骨咄(今塔吉克斯坦南部之库里亚布),国王是突厥人,“当土百姓,半胡半突厥”,而其语言“半吐火罗,半突厥、半当土”。这里虽然已经为大食所征服,但国王“及首领百姓”均“敬信三宝,有寺有僧”,流行小乘教法。

慧超还追述了波斯被大食灭亡的大致经历,说大食原来为波斯的“牧驼户”,后来背叛波斯,杀波斯王,吞并其国。慧超注意到波斯人擅长经商,有许多波斯胡商从西海(今阿拉伯海)泛舟至南海(今印度以南印度洋水域),向狮子国(今斯里兰卡)“取诸宝物”,亦向昆仑国(今东南亚)“取金”,还航至“汉地”即中国贸易。

葱岭以西之绿洲农耕区,即所谓“昭武九姓”,已经成为大食的属地,当时这里虽然各自有王,但“并属大食所管”。这些绿洲大多信奉火祆教,“不识佛法”,唯有康国(今撒马尔罕)“有一寺,有一僧”,但遵从教规已经不很严格。康国以东的跋贺那国(今费尔干那盆地)是西突厥与大食势力交错的地区。胡国,即粟特之北,“北至北海(今咸海),西至西海(今里海)”,东至汉国(唐朝本土),均为突厥疆土。

在吐火罗以东7日程的胡密,慧超遇到唐朝使臣。两人行路方向不同,但均十分感慨旅途的艰苦和漫长。慧超作诗为识,诗中有句:“君恨西蕃远,余嗟东路长。”“平生不扪泪,今日洒千行。”

王大虎

慧超归来后写作了《往五天竺传》。据唐代慧琳《一切经音义》记载,该书有3卷,但后代散佚。本世纪初敦煌遗书发现以后,西方列强的“探险家”蜂拥而至,大肆抢掠。经学者辨认,在伯希和运往法国的敦煌残卷中,有一件首尾残缺的抄本与慧琳所介绍的《往五天竺传》吻合,从而确定为慧超著作的残卷。

 

 

发表评论

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*标注